大勇 作品

第1章 被動選擇在線免費閱讀

    

1972年9月,難忘的一天。上午隨著村裡的廣播聲把村裡的年輕人集中到了村委會,一時間村委會熱鬨了起來;按照當時基於推薦製的“工農兵大學生”應招入學選拔的大事,村裡適齡青年幾乎全部到場了;推薦製實行群眾推薦、領導批準和學校複審相結合。當時**指示,要從有實踐經驗的工人農民中間選拔學生,到學校學幾年以後,又回到生產實踐中去。”後來人們把**這段話稱為“七二一指示”。本村今年像往年一樣有四個指標,到場的有生產標兵、有相當於初中以上文化程度的工人、貧下中農、解放軍戰士和青年乾部”,20歲左右,這些人都有機會被推薦到“工農兵大學”。

在這樣一個不平凡的日子裡,村裡很是熱鬨,加之正是農忙時節,鄉親們有扛著農具的、趕著驢車的、偶爾還能看到開著拖拉機的,往返於田間地頭和生產隊。鄰村的鄉中正是大課間也是一番熱鬨景象,一群一夥的男女生,叫叫嚷嚷的跑來跑去,隻有高中部的幾個人在西北角的圍牆下圍成一圈在嘀咕著“我覺得大勇有可能被選上,還有二哥也有可能”,“彆猜了,下節課是自習課,老師也不在,不如跑回去看看,明年就到咱們了,熟悉熟悉流程”,說完幾個人跑到車棚,一人一輛28自行車飛奔出校園,隻留下上課鈴的回聲隨著幾個人的背影越來越遠,聲音越來越小。

那個時候高中部一共就兩個班,因為能堅持一直上學,而且一直上到高中,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;那會兒國家還不富裕,尤其農村,尤其農村上學的孩子;因為他們有的家庭孩子多,生產隊乾活的少,掙的工分少,連溫飽問題都難解決,有個彆家庭孩子多的就過繼給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屬,這也是那個時期比較常見的一種家庭生存方式。所以那個時期的孩子,上學的少,上到初中很多基本就迴歸農田了,上到高中的話,家裡一定是一直有掙工分的,不然很難維持到一個人上到高中畢業。後期即使是熬過了高中,以後的選擇也是極少的,可以說“工農兵大學”對那個年代的青年人來說都非常重要,因為這是唯一能邁入大學的機會。不然畢業後,一般也就是從工或者從農,再或者從軍,能夠選擇的機會很少,所以那個時期大部分人是相信命運的。命運,即宿命和運氣,是指事物由定數與變數組合進行的一種模式,命與運是兩個不同的概念。命為定數,指某個特定對象;運為變數,指時空轉化。命與運組合在一起,即是某個特定對象於時空轉化的過程。運氣一到,命運也隨之發生改變。因此,老話說信命與不信命,冇有加上運,說明有些時期對那個年代的人是一種無奈。

因為縣城就在這個鄉,所以這個鄉中也是唯一一所包含初高中的學校,除了附近的一些村子,離得遠的需要帶飯上學,再遠一些的需要住宿。學校高中部兩個班,每個班有36名學生,每個班的學生從上高中到高中畢業會一直在這個班,教育資源比較匱乏,老師基本上也就是那麼幾個人,從接收高中部新生開始,一直教到畢業,而且每個老師都是教授兩科以上。班裡男女比例,一般也是男生多一些,女生少一點,農村重男輕女的風氣還是有的。班裡學生的家庭背景比較複雜,城鄉比例上有縣城的,有農村的,縣城的多一點,畢竟縣城的工人階級多一點,收入上也比農村生活環境上好一點;成分上也不同,有貧農,有工人,也有乾部子弟等;學校除了正常授課外,也組織了幾個體育組織,像籃球隊,排球隊和拔河隊,那個年代還有編織隊,不定期的和其他學校組織友誼賽。

9月的天氣,溫差開始變大,風吹到臉上已是清涼,偶爾看到操場上風中夾帶著灰塵肆無忌憚的闖進籃球場,再跳過食堂邊的菜地,最終繞過教室前的大楊樹,拍打在教室的窗戶上,給這個原本晴朗的天添上一縷土黃色,也讓生活在這個環境的人感覺到一絲憋悶。

就在這個時候,透過操場的籃球場和西北角圍牆的楊樹之間的縫隙,看到一個年輕人,肩上扛著鐵鍬急急忙忙的跨進校園大門。可能意識到帶著鐵鍬進教室不合適,他有磚頭跑進食堂的菜園,跟看菜園的師傅寒暄了幾句,又急忙朝著教室跑過去。小夥子身穿藍色上衣,下穿黑色褲子,腳上一雙打補丁的藍布鞋,挽著褲腿,鞋上很多泥水,跑過去的地方都能看到他留下的腳印。

他跑到離教室還有十幾米的地方,在一棵大楊樹跟前停了下來,坐在半拉磚頭上,脫下一隻腳的布鞋,找了一根樹枝一點一點的掛掉鞋上的泥水;掛完這隻鞋,放到太陽能照到的地方,再換另一隻鞋,再找另一根樹枝,再刮掉上麵的泥水,然後再跟前麵的那隻鞋放一起;都收拾好了,又從地上用手颳了一堆細乾土埋在兩隻腳上,用土在腳上搓來搓去,搓完拍掉腳上的乾土,腳上原來還是濕露露的,現在看著水分都轉移到乾土上了。腳乾了,他俯下身去穿晾曬的布鞋,穿第二隻的時候,有個身影從他旁邊經過,是她,校排球隊的,白色上衣,藍色褲子,黑色布鞋,雖然褲子和鞋上也有補丁,但是看上去很乾淨。看著她蹦蹦跳跳的從身邊跑過去,讓他很是愣了一會兒。她和他不同班,但是一起在校園也度過了幾個年頭,算不上相熟,冇說過幾句話,但是他和她是鄰村的,放學的時候經常趕上一起走一條路。

那會兒,雖然經常趕上一起放學,走一條路,但是大多時間是男的一夥,女的一群搭伴走,男的和女的很少在一起說話聊天,所以大家可能都心知肚明,她是隔壁班的馬俊梅,他是隔壁班的孫耀金,但是也隻是知道一些公開場合下的資料,比如孫耀金是籃球隊的,馬俊梅是排球隊的;因為是鄰村,聽說過家裡的一些大概情況,孫耀金排行老大,老二孫耀木因為學習上一直不感興趣,早早輟學,總想著跟著哪個師傅學點手藝,所以家裡生產隊上他也就變成了主力,每天圍著開拖拉機的大順,讓教教他;老三孫耀水因為趕上饑荒的年代,家裡糧食不夠吃,老三過繼給了二叔,二叔據說當過兵,但是他一直不承認,自己的腿瘸了,總說是爬樹摔得,落下殘疾,家裡又不富裕,一直冇找媳婦,變成了村裡的老光棍,冇有孩子;老三過繼過去冇兩年生下老四孫耀火,好做老二那會兒可以頂半個工,趕上又不好好上學,家裡也就硬撐著過了。馬俊梅也排老大,下麵兩個妹妹,馬俊蓮和馬俊杏,三朵金花,個個漂亮不說,乾活也都是好手,四裡五鄉的知道的不少。村裡生產隊趕上農忙的時候,家裡到出工分不夠的時候,其他人是可以頂上去的,她和他應該都是去頂工分去了,然後忙完又急急忙忙的趕回學校。

孫耀金的好兄弟大勇,大名孫樹勇,比孫耀金高一屆,為了能被推薦到“工農兵學員”足足做了一年的準備。在校期間成績優秀,畢業後在村裡一直幫著大順操持村裡唯一的一輛拖拉機。老話說,學好數理化,走遍天下都不怕,大勇就是這樣一個人;在校期間這幾科尤其成績好,冇事在家裡和村裡也經常跟著電工、拖拉機手、打井隊和露天電影院打下手;可以說理論結合實踐,在各個方麵都有所發展,在一些關鍵技術上也得到了提升;但是這些裡麵他最喜歡的還是跟著大勇操持拖拉機,因為他和孫耀金有個共同的想法就是能夠在“工農兵大學”某個領域的技術上係統的進行學習,進一步的提升,希望有一天能夠修理國產飛機和有機會在天上飛一圈。一年下來,大順除了跟著生產隊乾活,一有空閒就在大順那跟著擺弄拖拉機,拖拉機有點久了總出毛病,有時候大順研究不好的,大勇能研究好,一來二去的,大順對大勇也就有了依賴。所以,生產隊上活不忙的時候,大順也會找生產隊隊長把大勇要過來,生產隊長知道這個寶貝鐵疙瘩雖然總出毛病,但是還是很自豪,一個鄉也冇幾輛拖拉機,所以在他眼裡就是金疙瘩,不能有一點損傷,正因為這樣,隻要是拖拉機上的事,基本有求必應。因為大勇的表現再加之大順和生產隊上的人推薦,大勇這纔有機會參加今年的“工農兵學員”的競選。

孫耀金利用自習課的時間把落下的一堂課複習了一遍,下課後就飛奔回村,急不可耐的找到大勇,聽他親自告訴孫耀金被選上的好訊息。孫耀金氣喘籲籲的跑到村委會,裡麵已經是空無一人,又轉身往大勇家跑去,剛到大勇家門口,就聽到大勇爸媽在吵著什麼,離近了細聽,好像是在提大勇,說大勇估計去大順那了。孫耀金心想也對,這種事先告訴大順哥也冇毛病,就又轉頭往大順家去,結果還冇到大順家半路上就碰上了,“彆跑了,冇在我那,冇選上,估計躲到哪發牢騷去了”。本來孫耀金跑來跑去的累的就有點缺氧,聽到大順的話差點冇噎死,半天喘不上氣來,要不是大順扶著都該暈倒了。“知道你們兩人好,不至於,明年還有機會,你也彆跟著起鬨,還指著你勸他呢,在村委會差點跟人打起來,你好好勸勸他”。孫耀金本想著的好訊息竟是霹靂一聲雷,自己都還冇緩過勁來,歪歪扭扭的向村委走去。

關於推薦“工農兵學員”,有的人把推薦“工農兵學員”當成是有權勢的人利用職權“走後門”,為親屬子女謀利益的機會。這種情況不能說不存在,但多數推薦單位還是按照檔案要求推薦“工農兵學員”的,隻是這種推薦入學的方式,本身就帶有那個時期的特點,帶有設計的缺陷,在執行中容易出問題。在群眾推薦、領導批準、學校選擇三個環節上,都有可能出問題,但都不是上述利用職權走後門的問題,而是有關人員因嫉妒心、報複心以及企圖抹黑強者而上位不健康心態作怪而造成的問題。

孫耀金走出村停了下來,因為他要去哪他也不知道,隻是因為剛纔的精神恍惚,無意中溜達到了這裡。終於緩過點勁來,想想他們經常去的村外廢棄的磚窯,估計在那能碰上大勇。因為他們從小一起玩大,曾在磚窯約定,如果誰不開心了,就去那發泄。他穿過村裡2隊的玉米地,繞過集體的蘋果園,在一個小樹林的儘頭看到廢棄的磚窯。看著小樹林裡的麻雀被一聲大叫嚇飛了,可以肯定這是大勇的聲音,快走到磚窯口的時候,他又停了下來;因為他還冇想好,見到大勇說什麼,是勸他以後還有機會,還是跟他一起發泄,又或者問問他冇被選中的原因,然後一起解決;正在他猶豫的時候,大勇從磚窯裡出來了,看到孫耀金後轉身往磚窯右側走;“彆走,你是冇有勇氣麵對結果,還是不敢麵對父母,還是不敢麵對兄弟們”,“你不懂,啥都不知道,你回去吧,我冇事,就是心裡堵的慌,轉轉就好了”,“知道你心裡不舒服,咱們曾經約定,誰心情不好了,就到這發泄發泄,現在我來了,你要走,還拿我當兄弟嗎?有啥事咱們一起想辦法不好嗎?我明年就畢業了,總不至於你讓我步你後塵吧”。說著話的功夫兩人已經不到5米遠,大勇看著孫耀金一臉疑惑的樣子,又回到了磚窯。

磚窯不是很大,所以裡麵因為窯口小顯得有些昏暗,這個環境更像兩個人心裡的一層陰霾揮之不去。“大勇哥,到底咋回事,說說,如果是村裡有更優秀的,咱們再努力就好,爭取弄個技術能手,明年準冇跑”,“咱們太天真了,有些事不像咱們之前想的那樣,村裡四個指標,推薦名額是十個。本來按照票數我排在第四,我爸媽和大順及咱們生產隊的人都認為板上釘釘了,都跟著高興呢,上麵來的人也準備宣佈名單了,讀到第三名後,我看最新讀第四名的時候應該就是我了,結果村委會來了不速之客,叫停了推薦活動”。原來是鄉裡收到本村三封檢舉信,第一封是關於第二名張恒,因為其家庭出身不好被要求不得參與推薦;第二封是關於第三名的李書眉,因為學曆太低;第三封是關於大勇的,因為大勇家是個外來戶,他老爺爺為了討生活,和他老姑唱戲為生,抗日期間流浪到這裡,因為村裡的好心人收留,慢慢的在這裡開枝散葉,那會兒他老姑曾因為討生活,給縣裡的大戶唱過戲被人扒了出來,還有檢舉他姑姑作風有問題的。這樣三封檢舉信把二、三、四名都給排除掉了,然後後麵的五、六、七名補了上來。第五名是老支書的侄子,在村裡有幾個鐵磁,冇事無事生非;第六名記得初中冇讀完,其他的冇問題;第七名是2隊生產隊隊長的兒子,人很老實,乾農活是把好手,小學畢業。“你說那時候為了討生活唱個戲怎麼就牽扯到我們這一代了,你說我爸媽為了我以後有出息基本農活都冇讓我乾過,你說我在學校每天挑燈夜戰的學習,拿到那麼好的成績,你說我這一年在村裡和生產隊的表現,人人看在眼裡,憑什麼一封檢舉信就把我排除掉了;耀金,我看出來了,有些事情,咱們想的太幼稚了,什麼理想,什麼遠大抱負都扯淡,哪由得了咱們去選擇呀;一個出身就把咱們牢牢的定死了,冇機會的,現在冇有,以後也冇有”。看著大勇委屈的眼淚一滴滴的落下,孫耀金不知道說些什麼,輕輕的拍了拍大勇的肩膀。“你冇問題的,努力吧,等明年你選上了,到時候把你學的東西再教會我,咱們不能都因為這個問題選不上的,你祖祖輩輩都在這裡,你世世代代都是務農為生,冇人檢舉你。”聽著大勇的話,孫耀金開始在心裡捯飭上幾代的家人,看著碗口大的天陷入了沉思,隨著時間的推移,天空也由湛藍色變成了滿天星,伴隨著村裡的狗叫聲和窯洞口的微風,瞬間感覺渾身有些發涼。